在它穹形结构的反面:飞鸟闪着钻石般的光
文:朱俐安
读陈先发、任白诗歌札记《在它穹形结构的反面:飞鸟闪着钻石般的光》
最近读了两个诗人的作品,邢艺和灵山之山转发的任白《未完成的安魂曲》,陈先发的《写碑之心》。
发现自己虽然很多年不读诗不写诗了。按照达哥的话说是已经彻底腐朽堕落了。却窃喜依然可以在诗歌中享受韵律的美。在诗歌“穹形结构的反面”诗人就像飞鸟闪着钻石一般的光芒。同样是六十年代的诗人,两个人的视角和表现真是有太大区别。深度的个人情感体验和对死亡及社会的哲学思考,表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景。丰富了我们的阅读体验。
任白的《未完成的安魂曲》从“我”的内心感受出发,在我与兄弟和兄弟的妻子的三角关系的体验中,描述了这个社会个人的情感与社会关系的冲突,在个体道德层面上拥有自律的那代人追求着生命本身无羁奔放,却在关系和肉体带来的所属和象征面前被社会击溃。精神的被禁锢和肉体的所属及象征在个体体验的纠结中无所不在。
这种类似冲破禁忌的内心冲突,对现在时代的人或很陌生,但对理想主义的那代人来说,确成了生命中未完成的追寻:在禁忌中,情感和关系都增加了原本的强度,在尝试突破中,自我的拷问和神性的显露都在其中昭示了生命可能的密码。说它是未完成的安魂曲,可以看做在这个快速物质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安放青春的追忆,也许,激情被欲望的狰狞取代时,连诗人本身也会在浅淡中把它当成纪念吟诵。
诗人善于用大段的感情素描来揭示出个人在关系中体验到的道德和情感的双重冲突,在社会化的体制下友情认同的兄弟结盟带来了安全;在爱情的光辉里,精神的自由探索被爱人的社会属性所离间。个体心智上的情感享受被社会化角色产生的罪恶感击溃。
在那个理想主义时代,所有貌似独立的心智都会在性与肉体显现的道德层面暴露出精神的苍白。性已经成为一种个体占有的符号,已经被社会的规则浸入到所有人的血液中,比起今天,性上面的宽泛和味同嚼蜡,那个时代的自我救赎在肉体带来的清教徒般自我禁锢中产生了无限诗意。
但是你的厌倦让我惊恐
你眼神中那种暗淡的厌恶
让我感觉某种我们一直纠结与依恋的东西永远地消失了
------ 任白《未完成的安魂曲》节选
酒醉后的亲吻画面展开的关于道德与感情的自我拷问,关系层面上说,道德总是在个人的行为约束和心灵的自然奔放中陷人于不义;而这不义成为个人不能战胜社会的“罪孽”。这种行为上的理想主义体验,成为了道德上的一曲挽歌。
而生命本身的存在,含有千古不变的定律,自我的折磨,也使诗人发现了宇宙真相的影子。
我该介意吗
介意自己的疯狂
和生命深处的血污
我要掩埋它们
还是享用它们
就像灾年里吞咽那些乌七八糟的食物
享用这份操蛋的生活里不洁的快感
啊啊,为什么灾年如影随形
用如此可恶的追逐来惩罚我们
从无望的爱情里
从创造的火光中
从懵懂迷狂的生命深处
是的,我们的微小
和我们的浩大
同样令人无措
-----任白《未完成的安魂曲》节选
与用“我”的内心体验结构激情和内省的任白不同,陈先发的诗歌充满了理性诗人的纷繁意象,在复杂的史诗性的时间长河里,历史人物和现实物体,声音,语言和画面包括那些无所不在的新闻片段和景物随时铺陈着诗人的结构能力展现着深度思考的质量之重。
我听见
无人光顾的杂货店里抽屉的低泣。
有时,他会冷不丁地嚎叫一声。
而街头依然走着那么多彩色的人。
那么多没有七窍的人。
那么多
想以百变求得永生的人。
霓虹和雨点令我目盲
------陈先发《写碑之心》节选
在声音、色彩、感觉、听觉的所有层面上,意向与对比无处不在,诗人驾驭意向与编织情节的能力令人叹为观止。我在对病重和去世的父亲的描述中,展开了对社会现状和个体存在的思考。
我所受的地理与轮回的双重教育也从未中断。
是谁在长眠中拥有两张脸:在被磨破的“人脸之下,
是上帝的脸⑦”――
他在七月,
默默数着死在本土的独裁者。
数着父亲额头上无故长明的沙砾。
他沿四壁而睡
凝视床头抵砺的孤灯
想着原野上花开花落,谷物饱满,小庙建成
无一不有赖于诸神之助。
------陈先发《写碑之心》节选
有时候,对自我视角的强调能带来持续的心理认同,极大地构建了真实虚幻的结构巨厦;诗人在想象的空间用文字布局,展示着命运的奇诡;就像是恋爱中的人不见对象的时候完全是沉浸在对自我的迷恋当中。而恋爱的的人是有福的。他们在深入的层面上饱览人生的璀璨和残酷,包括爱情的折磨和折磨带来的毒药一般的烈性反应。
在诗歌创作的经历中,使诗歌成为诗歌的是作者感情的深度和强度,使诗歌超越抒情成为杰作的是感情的节制,超越感情的情感表达成为诗人唯一的救赎。
那才能令我们领悟到真相。
而自方苞⑧到刘开⑨。自骑驴到坐轮椅
自针灸医院到
家乡河畔,也从无一桩新的事物生成。
心与道合,不过是泡沫一场。
从无对立而我们迷恋对立。
从无泡沫而我们坚信
在它穹形结构的反面――
有数不清的倒置的苦楝树林,花楸树林。有
另一些人。
另一些环形的
寂静的脸。
另一架楼梯通往沙砾下几可乱真的天堂。
另一座王屋寺⑩
像锈一样嵌在
被三、两声鸟鸣救活的遗址里――
多少年我们凝望。我们描绘。我们捕获。
我们离经叛道却从未得到任何补偿。
我们像先知一般深深爱着泡沫。
------陈先发《写碑之心》节选
最终,我们可以在诗歌中看到普遍的人性,看到命运,不同的人对命运的不同诠释成就了哲学,因为在最深的层面触及灵魂,诗人成了一群深深爱着生活”泡沫”的”先知”。
在尘世的鲜血和戏剧般的死亡中,在对历史的探寻和关系与角色的挣扎中,诗人成为发现命运的两张脸的大师。一般人则只是一般人而已。
“在一张磨破了的脸之下,
还有一副
谁也没见过的脸”。
轮回,
哪里有什么神秘可言?
我知道明晰的形象应尽展其未知。像
你弄脏的一件白衬衣
依然搭在椅背上
在隐喻之外仍散发出不息的体温。
我如此容易地与它融为一体。仿佛
你用过的每一种形象――
------陈先发《写碑之心》节选
那些在体验中比一般人过得额外奢侈的诗人,把所有感觉和思想都化成了文字,和文字带来的结晶。
那成为密集而耀眼的钻石之花。镶嵌在混沌思想的现实深处。在深处,诗人离真理很近,现实则成为发现的道具,不能用概念概括,只能用一体说明。
是否有一颗心,在承受这一切?“在浮世和它的回声中。在受辱和它的影子上。在尺度和它的战争里。我们因丧失而变得富有起来。”在陈先发的诗中,对比结构像音乐一样回旋、所有意象因为隐喻而无比鲜明、诗人在穿越古今的空间和时间里,流露出“教化练成的虚无无比硬朗”的神情。
偶尔有人抬眼一望,就有了心醉神迷的机会。
